当地时间9月17日,美国纽约南区联邦地区法院解封并公开了《纽约时报》等新闻出版机构诉微软、OpenAI版权侵权案中原告简易判决动议的删减部分。解封的内部邮件与证词显示,两家被告公司的高管曾私下承认,其人工智能产品可能会破坏新闻行业:微软应用科学总监布伦特·赫希特(Brent Hecht)在内部场合将AI模型训练称为“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劳动盗窃”,OpenAI旗下ChatGPT负责人尼克·特利(Nick Turley)则告诉同事,新闻机构正面临来自AI产品的“生存威胁”。而就在文件解封数周前,美国司法部刚向法院提交意见书,为被告的“合理使用”主张背书——据Axios援引知情人士报道,这一立场连美国专利商标局和美国版权局都感到意外。
一、“无需多言”:解封文件里的另一套说法
这批文件由科技媒体The Information率先披露,澎湃新闻、TechDefused等媒体相继跟进。据澎湃新闻报道,特利在内部场合的表述比公开口径直白得多:“我们的产品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替代品,无需多言。”他写道,新闻机构正面临来自使用新闻内容训练的商业化产品的“生存威胁”,并预测聊天机器人“随着性能的提升,替代性将越来越强”。
赫希特的内部言论同样尖锐。据法新社报道,这位微软应用科学总监将AI模型训练称为“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劳动盗窃”,在另一场合又形容为“规模空前、令人震惊的盗窃行为”;他还警告,OpenAI在辨认其系统内来自《纽约时报》及本案其他原告的内容时,可能已陷入一场“意外的掩盖”(accidental cover up)。
文件还披露了AI复制新闻内容的能力细节。据澎湃新闻报道,OpenAI总裁兼联合创始人格雷格·布罗克曼(Greg Brockman)在2020年的一封信件中写道,AI“似乎特别擅长预测新闻文章的文本”,“比如每当我让它接续《纽约时报》文章中的半句话时,它似乎都能准确无误地完成句子”。诉状称,布罗克曼重申了这一观点,认为AI模型“在处理任何新闻任务时都非常出色”。
“这些证据表明,OpenAI和微软从一开始就知道其所作所为是错误的。”原告代理律师史蒂文·利伯曼(Steven Lieberman)表示,“全世界终于可以看清,OpenAI和微软对自己的行为究竟持何种看法。”
针对上述言论,微软发言人回应称,赫希特的表述“反映的是一名员工的个人观点,并非法律层面的分析,也不代表公司的立场”(据澎湃新闻)。而在此前的庭审中,两家公司一直坚称其训练行为符合“合理使用”原则,既属转化性使用,也不与原始新闻内容竞争(据TechDefused)。内部邮件与公开辩词之间的尖锐反差,正是这批解封文件最具冲击力之处。
二、超过1000万篇文章:指控的核心
这起诉讼由《纽约时报》于2023年12月提起,被告为OpenAI及其最大资金支持方微软。起诉理由是未经许可使用海量受版权保护的文章训练ChatGPT等生成式AI模型,某些情况下甚至逐字输出《纽约时报》的内容(据美联社)。此后,纽约每日新闻、芝加哥论坛报的母公司MediaNews Group,拥有CNET的Ziff Davis,调查报道中心(旗下包括Mother Jones与The Intercept),以及全美多家地方报纸相继加入原告行列(据法新社)。
据法新社报道,起诉文件指控相关公司抓取了超过1000万篇文章的内容用于模型训练,其中近三分之一仅来自《纽约时报》一家;原告方按每篇被侵权文章主张损害赔偿,总额尚难估计。
目前,原告已请求法院作出简易判决——若获主审法官西德尼·斯坦(Sidney Stein)支持,案件将无需进入完整的庭审程序,但裁决预计不会早于2027年(据法新社)。有法律界人士梳理,该案已与作家协会(Authors Guild)等提起的相关诉讼合并,在纽约南区联邦地区法院审理(据Heather Meeker博客)。作为被告之一的微软早在2019年便首次投资OpenAI,此后成为其最大资金支持方(据法新社)。
三、流量账本:Bing聊天机器人的“替代”
原告试图用数据证明“替代”真实发生。据The Information报道、TechDefused转述,解封文件援引微软自家的流量统计:用户通过Bing聊天机器人跳转至《纽约时报》网站的点击率,比经由普通Bing搜索的点击率低87%至93%。
微软首席执行官萨提亚·纳德拉(Satya Nadella)亦在证词中承认,聊天机器人已经替代了用户对出版商网站的访问,并表态付费墙内容“应当获得授权,而非直接取用”(据TechDefused)。另一份微软内部文件则警告,公司当前的做法可能引发“厄运循环”(doom loop),同时损害其模型与更广泛的互联网生态。
法庭文件中还出现了一句来自OpenAI工程师的自白:“无论我们把链接放得多显眼,用户都不会点击。”(据法新社)AI公司曾试图通过在回答中附带来源链接缓解出版界的流量焦虑,但这份内部承认显示,这一努力收效甚微。
背景在于,2024年谷歌在搜索结果顶部引入AI摘要后,出版机构来自点击引流的广告收入被进一步切断(据美联社)。在原告看来,这些证据恰恰推翻了“转化性使用”的辩护逻辑:被告公司早就知道,自己的产品正在取代它们赖以训练的内容来源。
四、司法部的罕见介入与政府内部的意外
就在双方证据战酣之际,联邦政府下场了。9月1日,美国司法部向法院提交“利益声明”(statement of interest),公开支持OpenAI与微软的立场:对受版权保护的文本进行大语言模型训练“总体上”构成合理使用(据美联社及Heather Meeker博客梳理)。路透社将其称为联邦政府在本轮美国AI版权诉讼中的首次介入(据行业简报转述)。
司法部在简报中写道,用此类内容训练大语言模型的“创作可能性与公共利益”“远超任何竞争损害”;若法院站在《纽约时报》等出版机构一边,将“阻碍创造与科学进步,损害美国繁荣与经济流动性”。简报还以国家安全立论,称“创作的益处常常与国家安全利益重叠”,AI模型可以“帮助国家安全官员分析和推断《纽约时报》文章所传递的(不受版权保护的)现实世界事实”(据美联社)。
这份仅三页的简报将训练环节与训练数据的获取、可能构成侵权的输出内容区分开来,要求法院不要将二者混为一谈(据Above the Law)。司法部同时给出了一个经济学论证:授权准入门槛“主要充当了对老牌主流媒体公司的大额补贴”,大型科技公司借之垄断LLM训练“不符合公共利益”(据Above the Law引述简报原文)。
然而,正是这份简报在美国政府内部引发了涟漪。据Axios援引知情人士报道,美国专利商标局和美国版权局对司法部的介入感到意外;这份文件事先未与两机构协调,也没有职业反垄断检察官署名(经The Tech Street Now及行业简报转引)。值得注意的是,据Above the Law梳理,美国版权局此前就AI训练合理使用问题得出的结论与司法部立场相反;而围绕版权局局长的去留,政府此前的人事动作已先后在哥伦比亚特区联邦巡回上诉法院受挫,最高法院今年6月亦拒绝了暂缓其复职的申请。
更微妙的是利益关联的质疑。据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今年7月报道,特朗普政府与OpenAI曾讨论由联邦政府持有该公司约5%的股权。按OpenAI约8520亿美元的公司估值计算,这部分股权价值约426亿美元。法律评论网站Above the Law尖锐指出,司法部简报对这一背景只字未提。
《纽约时报》的回应同样强硬。发言人格拉汉姆·詹姆斯(Graham James)表示,政府“正站在少数几家万亿美元级AI公司一边,牺牲的是其窃取作品的无数美国创作者”;“AI与创作者可以共赢——AI公司只需按版权法的要求,为使其产品成为可能的内容公平付费”(据美联社)。
五、两条战线与2027年的裁决
对出版业而言,法庭并非唯一的战场。自2022年底ChatGPT上线以来,OpenAI已与全球多家新闻出版机构签署内容授权协议,把部分流失的读者转化为直接收入;与此同时,以《纽约时报》为代表的另一批机构选择在法庭上正面交锋——诉讼与授权,构成了出版商应对AI的“两条战线”(据TechDefused、法新社)。
同类案件的经济权重已经显现:今年7月,一名联邦法官批准了涉及Anthropic的15亿美元版权和解,创下同类案件的纪录(据Above the Law援引Jurist报道)。这也解释了司法部此次介入为何被外界视为影响深远——如果“训练即合理使用”成为规则,新闻机构将失去最重要的议价筹码;反之,AI公司将不得不为训练内容付费。
无论结果如何,此案都将划定AI时代内容产业的边界。而解封的法庭文件至少已经说明一点:在“合理使用”的公开辩词之外,AI巨头们私下早已预见,自己的产品正在取代它们所依赖的新闻业。剩下的争论只是——取代之后,谁来为新闻付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