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一周里的四份文件与一个新词
2026年10月下旬,围绕人工智能的国际合作在“一带一路”方向上出现了一组高度密集的官方动作。10月20日至21日,中俄总理第三十一次定期会晤在圣彼得堡举行,两国总理签署的联合公报将人工智能写入总理级合作文件的固定条目,明确商定2027年在中国举办人工智能领域国际学术大会。10月21日,由全球计算联盟(GCC)主办的2026全球计算大会在深圳举办,现场启动了GCC与乌兹别克斯坦数字技术部的国家层面AI规划项目。10月23日,宁夏日报长文披露,依托福州与中卫双数据中心,“串联海上与陆上丝绸之路,为‘一带一路’相关国家和地区提供专业算力与人工智能服务”已被写入闽宁协作的下一步安排。10月27日,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刊发评论,把中国—东盟AI合作的核心逻辑概括为“从设备交付转向完整移交”。
四份文件、四条线索,指向同一个判断:中国面向“一带一路”共建国家的AI合作,正在越过以服务器、机柜、机房为交付物的1.0阶段,进入输出“模型底座+Token服务+标准规范”整套能力的2.0阶段。老挝拿到的不是一批服务器,而是国家大模型;乌兹别克斯坦启动的不是设备采购,而是国家AI规划咨询;广西落地的不只是跨境机房,而是一笔2亿美元的海外Token服务订单。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这场变化,那就是合作双方真正在交易的对象,正在变成“AI基础设施的运营权”。

图1 中国AI面向“一带一路”能力输出的关键事件时间轴
二、制度供给层:三层框架把合作成本降下来
跨国技术合作最贵的成本从来不是设备,而是制度摩擦。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10月27日的评论系统梳理了中国—东盟方向的制度链条:从2024年领导人会议《数字生态合作联合声明》,到《全面战略伙伴关系行动计划(2026—2030)》专设“数字与人工智能合作”章节,再到第六次中国—东盟数字部长会议通过的《数字生态合作行动计划(2026—2030)》——数字与AI合作已经从领导人倡议逐级沉淀为部长级行动计划。
制度之下是载体。中国—东盟人工智能产业创新中心已在北京成立;中国—东盟国家人工智能应用合作中心(业内称“南A中心”)已建成中老、中马、中越三个海外中心,落地AI应用项目140余个。从南宁本地的进度看,截至2026年8月,南A中心及配套园区累计签约国内人工智能项目102个、落地外资人工智能企业19家。规则层面同样在补课:广西推动发布《东盟国家语料库建设规范》《东盟国家语料质量评测规范》两项团体标准,填补了国内区域多语言语料标准的空白——用东盟各国自己的话训练模型,是AI本地化的第一块基石。
再往外是机制化协作。中国—东盟人工智能算力联盟得到柬埔寨、老挝、马来西亚等国率先响应;2026年9月,中国—东盟人工智能部长圆桌会议共同发布AI伦理安全合作倡议,把安全治理纳入合作议程。从联合声明、行动计划、产业载体到伦理倡议,制度供给已经覆盖“建什么、谁来建、怎么管”三个层面。对被合作方而言,这显著降低了判断合作可靠性的信息成本;对中方而言,这把单个项目的偶然性成功转化为可复制的制度化通道。这正是“成体系”与“做项目”的本质区别。
三、东盟板块:老挝拿到的是国家大模型,不是服务器
项目层面最完整的样本在东盟。2026年9月16日,“2026面向东盟人工智能合作会议”在南宁举办,700余名中外政产学研代表参会,集中发布五项科创成果:中国—东盟跨境产业大模型、面向东盟AI人才建设实践成果、“桂科融”科技金融数智底座平台、老挝语能源电力行业大模型,以及《2026年中国—东盟人工智能产业发展研究报告》。其中,跨境产业大模型覆盖东盟多语种能力与产业知识图谱、集成六大智能体,定位为中国企业开拓东盟市场的智能伙伴。
两项行业模型最能说明交付形态的变化。其一是老挝语能源电力行业大模型:这是全国电力行业首单AI出海项目,落地老挝国家输电网,探索“算力留桂、服务出海”的Token合规出海新模式。运行效果已有量化佐证——在老挝,输电巡检大模型处理2.6万张无人机图像,揪出约3600处设备缺陷。其二是老挝国家大模型:该模型是东盟国家首个非通用语种国家大模型,由广西助力打造,2025年9月18日在南宁举行的2025中国—东盟人工智能部长圆桌会议期间正式发布,由中国—东盟信息港股份有限公司联合10家公司共同建设,当年9月完成训练并部署上线;老挝技术与通讯部副部长乔维苏·索拉蓬披露,老挝与广西合作打造的首个国家级AI项目、老挝大语言模型LaoAI已于2025年12月上线。
企业侧的补充同样清晰。科大讯飞2025年9月面向东盟发布基于纯国产化软硬件打造的星火东盟多语言大模型底座,覆盖马来语、印尼语、越南语、泰语等东盟十种语言,并与老挝、马来西亚、泰国等国合作伙伴签约。算力通道上,2026年10月,广西落地一笔2亿美元海外Token服务订单,由润建股份五象云谷词元工厂与一家科技公司签订,采用“国内Token、海外调用,按需使用、按量计费”的跨境数字服务交付模式,合同执行周期一年;支撑网络方面,依托南宁国际通信业务出入口局已建成15条跨境光缆,至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越南等东盟主要节点时延约20至30毫秒。
把三个片段拼起来,东盟方向输出的已经是一套完整能力包:多语言底座(星火东盟版、老挝国家大模型)+行业模型(电力、农业、跨境贸易)+算力通道(跨境光缆、Token工厂)。交付物从“硬件给完就走”变成了“能力落地、服务续费”。
四、中亚板块:乌兹别克斯坦买的是国家AI规划
中亚方向出现的是另一种更值得注意的订单形态。10月21日,2026全球计算大会在深圳举办,主题为“兆瓦筑新基,超节点释放澎湃算力”。会上,全球计算联盟(GCC)与乌兹别克斯坦数字技术部正式启动国家层面AI规划项目,并预发布《乌兹别克斯坦AI产业发展研究报告》。换言之,交易标的不是服务器,而是一个主权国家的AI产业顶层设计咨询。
这份订单背后是中国算力标准体系的储备。GCC理事长金海在大会上介绍,联盟会员规模已超过500家,成立以来累计编制40余项标准规范、20余份产业研究报告;其中围绕超节点联合编制发布的白皮书,其核心技术内容已纳入国家标准编制进程。标准先行、规划随后、项目落地,这是中国算力产业第一次以联盟组织化方式向中亚输出国家级咨询与标准服务。
中亚市场的吸引力并不难理解。中亚数据中心建设竞赛自2025年下半年以来明显升温,多家国际算力企业先后访哈考察、布局算力出口。乌兹别克斯坦选择与中国算力联盟共建国家AI规划,意味着中国算力生态在中亚的标准影响力竞争中获得了一个国家级切口——但同一赛道上的国际竞争者也在加速进场,这一点在第七节的审慎评估中将再次提及。
五、俄罗斯方向:总理公报里的AI固定条目
10月21日签署、22日全文发布的《中俄总理第三十一次定期会晤联合公报》,为中俄AI合作提供了最高级别的制度化背书。公报在科技创新与高新技术合作部分用一整段部署人工智能:双方共同关注人工智能发展趋势,发挥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作用;在两国各自法律法规框架下实施AI监管并交流政策法规;在中俄总理定期会晤委员会通信与信息技术合作分委会人工智能工作组框架内制定并批准人工智能合作专家委员会运作规程。
最具标志性的是学术合作条目:为加强前沿成果学术交流与合作,定期举办符合公认的A类国际学术会议评价标准的人工智能领域高级别联合学术会议,双方商定2027年在中国举办人工智能领域国际学术大会。此外,公报还商定支持实施人工智能领域联合科研项目、制定卓越工程师和专家学者联合培养计划、共同推进机器学习国际学校建设,并开展民用人工智能领域经验交流。
从机制意义上说,AI已经从两国元首声明中的方向性表述,下沉为总理定期会晤机制的固定条目和具体日程(2027年学术大会、首次经验交流均有明确时间表)。固定条目意味着稳定预期:不管单一年份的合作热度如何波动,机制会按年度自动推进。这是制度供给在双边方向的延伸。
六、要素成本层:西部绿电在为四条航线备货
无论东盟的大模型、中亚的规划咨询还是中俄的学术合作,背后共享同一个要素底座:西部绿电转化的低成本算力。
东线样本是宁夏。闽宁绿电数智应用中心是闽宁协作30周年标志性项目,坐落于银川市永宁县闽宁镇,全部采用纯国产算力卡,可形成约2500P算力规模,年均PUE控制在1.2以下,2026年6月17日全面建成投运、7月15日正式商用;依托“闽数宁算、闽数宁备、闽数宁存”跨省协作模式,企业算力综合成本最高可降低五成,该模式已入选国家数据局首批“全国一体化算力网应用优秀案例”。更具标志意义的是其下一步表述——宁夏日报原文写道:“三是深化开放格局,依托福州智·云数据中心与中卫云数据中心,串联海上与陆上丝绸之路,为‘一带一路’相关国家和地区提供专业算力与人工智能服务。”从1996年起的菌草与工厂,到2026年的算力与Token,闽宁协作30年的终点线,被画在了海上与陆上丝路的交汇处。作为对照,中国联通中卫云数据中心凤云路园区整体建成后可提供12万架标准机柜、310MW IT负载、约80EFLOPS算力,目前已有7栋机房楼投产、交付标准机架超70000架。
西线样本是新疆。哈密(伊吾)算力创新示范区是国家“东数西算”重点落地项目、“疆算入渝”工程核心载体:当前投运算力超2万P,计划2026年底突破4万P;依托淖毛湖风光大基地实现100%绿电供给,戈壁低温环境让园区PUE控制在1.18以下;当地已开通伊吾至重庆4条100G全光直连链路,单向时延仅16.2毫秒,服务长安汽车、赛力斯等上百家企业和单位用户,推动产业形态从“疆电外送”升级为“疆算外送”。
政策与产业两端的合流正在发生。10月28日,中国电子信息产业发展研究院(赛迪研究院)副总工程师刘权在成都举行的第六届数字经济投融资机构川渝行上表示,Token正在成为智能的计量和计费单位,未来AI应用约70%的成本在推理环节;他建议川渝将现有算力调度平台升级为面向西南和“一带一路”的Token调度与服务平台,依托水电优势建设绿色Token工厂,推动算力服务“从卖机架走向卖Token”。把闽宁的“闽数宁算”与哈密的“疆算外送”连起来看,西部绿电大省的算力出海路线图已经清晰:绿电—国产算力卡—跨省直连光缆—Token计量计费,四个环节都有了可运行的实例。

图2 西部绿电算力节点投运规模对比
宏观层面的外部定价也随之而来。世界银行10月6日发布东亚和太平洋地区经济预测更新报告,将2026年该地区经济增速预测上调至4.5%,较4月预测高0.3个百分点,报告明确这一上调“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作为人工智能价值链一部分的国家高技术投资和出口表现强劲”;其中越南上调1.1个百分点至7.4%、马来西亚上调0.7个百分点至5.1%、泰国上调0.7个百分点至2.0%。国际货币基金组织10月亦将东盟五国2026年增速预期从4.1%上调至4.4%,亚开行9月将亚太发展中经济体增速上调至5.0%,与世行判断形成第三方互证。宏观机构把“AI价值链”写进上调理由,等于为区域AI合作的商业可持续性背书。

图3 世界银行对东亚与太平洋地区2026年增速预测及上调幅度
七、合题:2.0阶段的迁移逻辑与三重考验
把制度、区域、成本三层证据放回同一张桌上,1.0与2.0的分界可以给出明确定义:1.0阶段交易的是设备与工程,衡量指标是机柜数、机房数与项目数;2.0阶段交易的是“AI基础设施运营权”,衡量指标变成模型在对方语种里的可用性、Token服务的跨境计费规模、以及标准与规范的他国采用度。老挝国家大模型、乌兹别克斯坦国家AI规划、广西2亿美元Token订单,恰好分别对应能力、规则、商业三种运营权形态。
但2.0叙事要成立,还有三重考验必须通过。第一重是能力转化:国研院评论提醒,“交付不等于移交”——若模型调参、迭代更新、风险处置的核心权限仍在技术供给方,当地人员本质上仍只是终端使用者;2024年6月印尼国家临时数据中心遭勒索软件袭击导致政府服务大面积中断,即是“设施落地不等于治理能力到位”的警示。第二重是商业闭环:2亿美元Token订单是首个大额样本,但其后续续约率、东盟中小企业客户的渗透深度仍有待观察;中国与东盟AI合作研究亦提示,东盟各国数字基础设施与数据治理规则差异明显,跨境数据流动与标准互认仍是现实堵点。第三重是竞争环境:东南亚正处在中美AI阵营竞争的交叉压力下,中亚算力市场也已有多个国际玩家进场,2.0阶段的能力输出必须在开放竞争中证明性价比与可靠性。
日程表上的下一个确定性催化并不遥远:11月18日至19日,亚太经合组织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在深圳举行,主题为“建设亚太共同体,促进共同繁荣”,“开放、创新、合作”是三大优先领域。数字经济与人工智能正是本次APEC合作的优先议题方向,而公报中“俄方全力支持中方成功主办2026年亚太经合组织会议”的表述,也把中俄AI合作与APEC中国年连接在同一个外交日历上。
一年前,“一带一路”上的AI合作还常被概括为“卖设备、建机房”;今天,老挝有了说老挝话的国家大模型,乌兹别克斯坦把国家AI规划交给中国算力联盟,广西的Token工厂在按量向海外计费结算。分界线已经画下:接下来的问题不再是“中国AI能不能走出去”,而是这套“底座+Token+标准”的运营权模式,能否在能力转化、商业闭环与开放竞争的三重考验中,把开局的优势变成可持续的份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