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美国时间 9 月 15 日，OpenAI 宣布公开背书美国国会三项两党法案——Web of Biological Data Act（生物数据网络法案）、AI-Ready Bio-Data Standards Act（AI 就绪生物数据标准法案）与 Scale Biology Act（工程生物学标准与校准法案）。这家 ChatGPT 开发商表示，这三项法案将有助于防止人工智能模型被用于加速生物武器与合成病毒的威胁。同一天，OpenAI 首席全球事务官 Chris Lehane 在华盛顿特区与议员的圆桌会议上表态，支持 FRONTIER Act 中的一项关键条款——要求领先 AI 公司嵌入独立第三方评估机构对模型安全进行审查。这是 OpenAI 首次公开支持由联邦法律强制顶级 AI 实验室接受第三方安全评估，被视为这家长期对硬性监管态度谨慎的头部 AI 公司在监管立场上的一次标志性转变。
一、三项法案：从数据、标准到生物安全防线
据路透社报道，OpenAI 发言人于周二（9 月 15 日）证实了上述背书。Politico 此前率先报道了这一消息。三项法案分别针对生物安全链条上的不同环节：
法案名称 | 核心指向 |
Web of Biological Data Act （生物数据网络法案） | 建立生物数据集中访问平台 |
AI-Ready Bio-Data Standards Act （ AI 就绪生物数据标准法案） | 让生物数据具备 “AI 可用 ” 的标准化格式 |
Scale Biology Act （工程生物学标准与校准法案） | 在 NIST 建立工程生物学测量标准与校准体系 |
三者的共同指向，是防止能力日益强大的 AI 模型与生物数据、生物实验工具结合后，被用于设计或增强病原体、加速生物武器的开发。
这一担忧并非空穴来风。9 月 10 日，Anthropic 发布的最新威胁报告披露，其 Claude 模型已在至少五起案例中被用于疑似生物武器研究，其中包括一名科学家利用 Claude 协助撰写一份关于如何增强基孔肯雅病毒（chikungunya）毒性与传播力的军事科研机构资助申请。Anthropic 表示已封禁相关账户，并警告随着模型能力增强，此类现实世界的滥用可能继续增长。
二、FRONTIER Act：首个联邦 AI 安全框架与“独立验证机构”
比背书三项生物安全法案更具标志性意义的，是 OpenAI 对 FRONTIER Act 关键条款的支持。
FRONTIER Act 全称为 Frontier Risk Oversight, National Transparency, Independent Evaluation, and Reporting Act（前沿风险监督、国家透明度、独立评估与报告法案），由加州共和党众议员 Jay Obernolte 与马萨诸塞州民主党众议员 Lori Trahan 共同发起，于今年 7 月提出，旨在建立美国首个联邦层面、基于风险的先进 AI 监管框架。
根据 POLITICO 的报道，该法案要求达到高营收、高算力与高 AI 开发投入门槛的头部 AI 公司，允许“独立验证机构”（Independent Verification Organizations，IVOs）进入企业，对模型开发过程与安全措施进行审查。一项法案描述称，独立机构须认定 AI 公司的安全协议足够严格，足以将灾难性风险缓解至“可接受水平”。此外，FRONTIER Act 还要求 AI 开发商在部署新模型前发布模型报告（model report）、建立风险管理框架，并披露关键安全事件。目前该法案已有五名共同提案人，并已被移交众议院能源与商业委员会以及科学、太空与技术委员会审议。
Lehane 在周二的表态中明确表示，OpenAI 支持“独立验证机构”这一机制。他透露，自己在周一与 Obernolte 的会面中专门讨论了 IVO 机制，并“明确表示我们可以支持该条款”。他对 POLITICO 说，IVO 是法案中“理论上争议最大、讨论最充分的条款之一”，因此公司认为“明确表达对该条款的支持非常重要”。
三、立场转变：从州层面支持到首次接受联邦强制
这一表态之所以引发关注，关键在于“首次”二字。
据 CBS News 报道，OpenAI 此前曾支持过州层面的 AI 监管立法，但这是该公司第一次公开支持由联邦法律强制要求第三方机构评估 AI 开发商的工作。在此之前，头部 AI 实验室普遍倾向于“行业自律＋软性承诺”的监管模式，对具有强制力的联邦立法态度谨慎。
事实上，OpenAI 近期已明显转向支持更强有力的监管。在 9 月 9 日的一篇博客文章中，Lehane 呼吁国会制定“强制性的国家 AI 安全要求”，并倡导领先 AI 开发商协作制定行业标准。他写道：“利害关系是巨大的。先进 AI 可以加速新药研发、强化关键基础设施、扩大经济机会，并帮助解决几代人的努力都未能攻克的科学难题。但让模型更有用的能力也伴随着风险，而这些风险不会只局限于少数前沿实验室之内。”他还在文中主张，民主问责的标准、独立验证与有意义的透明度应当取代各家公司自行其是的碎片化私人治理体系，并称一个严肃的公共框架应当减少而非增加权力的集中。
值得注意的是，OpenAI 支持的是 FRONTIER Act 的第三方评估条款，而非法案的全部内容——OpenAI 发言人特别指出，公司并未背书整部法案。
四、大背景：“存在性风险”进入主流讨论，特朗普抵制放缓
OpenAI 立场的转变发生在一个急剧变化的大背景之下。据《财富》杂志报道，过去一周，关于 AI“存在性风险”（existential risk）的讨论罕见地进入主流公众视野：来自 Anthropic、OpenAI 与 Google DeepMind 的员工纷纷辞职或公开警告，头部 AI 公司正在鲁莽地开发这项技术，将人类推向灭绝风险。前 Anthropic 与 OpenAI 安全研究员 Jacob Coxon 的辞职公开信引发广泛报道，被认为打开了讨论“失控风险”的舆论窗口。
行业巨头的动作也随之加速。OpenAI CEO Sam Altman 在接受《财富》专访时表示，公司支持与 Anthropic、SpaceX、Google DeepMind、Meta 等竞争对手协调放缓先进 AI 的开发速度，并暗示相关讨论已在进行之中。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 随后发文，呼吁民主国家的前沿实验室协调放缓，并表示 Anthropic 将聘请独立评估人员长期驻场审查其安全工作（他点名非营利 AI 评估公司 METR 为首选合作方）。Altman 随即表态呼应，称 OpenAI 也将把外部评估人员嵌入研究团队，但谨慎强调“放缓不等于停止”。
然而，白宫的态度构成了最大的变量。据 Washington Examiner 报道，特朗普总统明确抵制围绕 AI 监管的讨论，将 AI“接管世界并毁灭人类”的担忧称为“骗局”（hoax）。他在 Truth Social 上发文称：“AI 和数据中心将成为历史上最伟大的经济发展引擎——比石油、黄金、钻石甚至互联网都要庞大。在我总统任期内，它不会被破坏性力量所阻止。”同期，包括特朗普本人及副总统万斯在内的反对联邦监管声音援引中美 AI 竞争，认为美国不应在 AI 竞赛中自缚手脚。
五、分析：主动“戴镣铐”背后的多重考量
观察人士指出，OpenAI 选择在此时主动背书强制监管，背后有多重考量。其一，随着 AI 能力的跃升与滥用案例的累积，公众与政策层面的安全压力陡增，先发企业主动接受“戴镣铐”，有助于将监管框架塑造成对自己有利的形态，避免未来出现更严苛的立法。其二，FRONTIER Act 的高门槛设计意味着监管成本将主要落在极少数头部公司身上，而这些公司恰恰已具备相对成熟的安全团队与合规体系。其三，Anthropic、OpenAI 先后宣布接受第三方独立评估，也可能与两家公司的上市进程、需要向资本市场证明治理成熟度有关——Anthropic 临近 IPO，OpenAI 则已宣布将上市推迟至 2027 年。
不过，路径依然漫长。FRONTIER Act 目前仍处于委员会审议阶段，能否最终通过两院并成为联邦法律尚未可知；即便通过，其强制要求的具体范围、IVO 机构的资质认定与运作方式，也将是下一阶段博弈的焦点。而在白宫明确反对放缓的当下，AI 安全立法能否获得足够的行政推动力，同样充满不确定性。
可以确定的是，围绕先进 AI 的治理辩论已经发生了质变——从“要不要监管”转向“如何监管、由谁监管、监管到什么程度”。OpenAI 从抵制到背书的转身，正是这场质变最直观的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