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我担任计算所副所长时，所务会委派我分管人才和教育工作，我第一时间向夏培肃老师请教。作为计算所创办者之一，夏老师在计算所成为中国计算机事业的摇篮的人才培养工作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她还培养出了胡伟武等优秀博士生。夏老师听完我的询问之后，语重心长地回答说，最关键的是要将“好的人才”或“好的苗子”招进来。我仔细品味夏老师的忠告，并带着“什么是计算所特色的优秀人才”问题，在档案室查阅了历年来的研究生档案。幸运的是，我找到了三位同为1978级的硕士生同学，符合夏老师的“好的人才”标准。他们后来分别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美国国家工程院院士、加拿大皇家科学院院士。
李国杰同学是中科大和计算所的联培生，他的硕士论文提出了一种设计最优脉动阵列的方法，其改进版后来发表在IEEE Transactions on Computers。李国杰硕士毕业后赴美国普渡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师从华云生老师。华教授共同创刊IEEE Transactions on Knowledge and Data Engineering，曾任IEEE计算机学会主席。李国杰在UIUC做完博士后工作回国，先后担任国家智能计算机研究开发中心主任、计算所所长。他秉承863计划“顶天立地”的宗旨，领导开创了计算所的曙光机路线，其特色是在全球市场竞争和地缘政治限制条件下，研究出能够规模产业化的开放的高端计算机系统。他创办了曙光信息产业有限公司，今天“曙光系”上市公司市值已超过万亿元人民币。李国杰老师还非常重视战略研究，他领导了《中国至2050年信息科技路线图》的研究和撰写出版工作，并在极其艰难的条件下，在计算所前瞻部署实践。2000年，为启动中国的处理器研发工作，李国杰远赴莫斯科，与俄罗斯科学院通讯院士巴贝扬商谈在中国联合创建微处理器公司，俄方要求他们研发成功的Elbrus CPU的知识产权作价3亿美元，合作谈不成。2026年，胡伟武老师告诉我，龙芯中科公司已将龙芯指令集架构与全套 IP商业授权给俄罗斯跳板电子公司，支撑该公司研发成功Irtysh系列处理器芯片，这款处理器已成为俄罗斯应对西方芯片制裁的核心CPU方案。20余年弹指一挥间，中俄在CPU领域已经天翻地覆！
我与李国杰老师很有缘分。1983年我赴美留学，他在普渡机场接我；1995年我回国，也是他在中关村接我。他引领我成为中国科学院计算所的一员，与樊建平、阎保平、白硕等优秀同事为伍，参与并见证了中国计算事业此后30年的蓬勃发展。李国杰老师60年来从事的工作包括科学研究、技术开发、战略研究、产业化、教育、管理等多种类型，但他本质上是个文人，一个知识分子，即古人所说的“士”。他将计算机创新之文，写在了中华大地上。在他80大寿时，我谨从《文心雕龙》摘录一段话向他致敬:“意新而不乱，情深而不诡，事信而不诞，义贞而不回”。
李凯同学也是中科大和计算所的联培生。他的硕士论文聚焦关系数据库查询优化，但赴美留学后逐步转向了计算机系统领域。他的博士导师是Paul Hudak（函数式语言Haskell创造者之一）和Alan Perlis（首届图灵奖得主）。李凯在耶鲁大学的博士研究工作提出了分布式共享内存（Distributed Shared Memory, DSM）系统概念。该成果在ACM PODC和ICPP等国际学术会议发表后，产生了深远的学术影响和产业影响，并在2021年入选ICPP五十周年时间检验奖。他作为创始人、CEO和CTO联合创办了Data Domain公司，其deduplication file system技术可将备份数据无损压缩20倍，该创业公司后被存储巨头EMC并购。李凯自1986年起在普林斯顿大学任教至今。他秉承科学家为人类做贡献的理念，其发明都公开发表了；他积极参与了多项社区工作，如ImageNet；他曾指导计算所的访问学生孙凝晖和包云岗为PARSEC等开源软件社区做贡献。李凯老师还是“未来科学大奖”科学委员会的创始成员，该大奖奖励在中国取得杰出科学成果的科学家，以科学精神影响中国、影响世界、影响未来。李凯老师和李明老师都是中国计算机学会海外杰出贡献奖获得者。
我与李凯老师的缘分中有两件事值得回顾。2008年第35届计算机体系结构国际会议（ISCA）在北京召开，个人觉得是最好的一届ISCA，邀请了英特尔、英伟达、龙芯三家代表性企业的领头专家做大会报告。我负责本地安排，见证了大会主席李凯极其周到缜密的工作，从选专家、选场地、定日程，到理财务，我们现场办公和对接超过20次。2012年我的女儿徐晓梦博士后期间申请大学教职，我带她到普林斯顿拜访李凯伯伯，得到了很有针对性的建议：教职现场面试是招人大学出资为年轻学者提供的一生仅有一次的向同行社区展示自己的宝贵机会，应利用好这次机会，融入社区。
李明同学尚未完成计算所的硕士工作就赴美留学了。他在康奈尔大学的博士导师是提出了计算复杂度概念的图灵奖得主Juris Hartmanis教授，在哈佛大学的博士后导师是提出了BSP并行计算桥接模型和PAC可学习性理论的图灵奖得主Leslie Valiant教授。李明自1989年起在滑铁卢大学任教至今。他在算法理论、Kolmogorov complexity（柯氏复杂度、描述复杂度），及其在生命科学中的应用方面做出了诸多基础性贡献。例如，他合著的STOC’93论文提出了“信息距离”的基本学术概念； 1994年发表的JACM论文Linear approximation of shortest superstrings为后来的鸟枪法DNA测序工作提供了理论基础；多篇论著中发展了“不可压缩性方法”（incompressibility method）算法复杂度概率分析工具，适用于高概率和低概率情况。2024年，李明因“在当代信息论和生物信息学领域做出开创性且影响深远的贡献”（pioneering and enduring contributions to modern information theory and bioinformatics）荣获IEEE计算机学会的最高综合技术奖W. Wallace McDowell奖。李明老师是全球和中国计算机科学社区的活跃志愿者，他是Journal of Bioinformatics and Computational Biology的创刊主编，并长期担任Journal of Computer Science and Technology（JCST）副主编。
我与李明老师的缘分包括学术交流和人才培养。2022年，我因低熵计算系统研究和计算思维教育向他请教柯氏复杂度的本质，获益良多，并获赠经典教科书：Ming Li and Paul Vitányi, An Introduction to Kolmogorov Complexity and Its Applications, Springer, 2019。这部该领域的权威教科书自1993年来已出了4版，教育了全球几代人。我回国后指导的第一位硕士生是许锦波，他从计算所毕业后去加拿大留学，是李明指导的第一位中国博士生。计算所的系统研究经历，以及李明老师算法理论的指导，帮助许锦波成长为蛋白质结构预测领域的一流专家，被业界称为AI 预测蛋白质结构全球第一人。他在2016年开发了Raptor-Contact，展示了深度学习可大幅提升结构预测精度，启发了AlphaFold团队的工作。2022年，许锦波回国创立了分子之心公司。
回到夏培肃老师的忠告：将“好的人才”招进来。什么是具备计算所特色的“好的人才”，或者说“好的人才苗子”呢？计算所三李，展现了两个共性：
使命感与能动性。计算所三李都体现了计算所“心气”。他们进所时就展现了要有所作为、做“real stuff”、为人类做贡献的“心气”。这种计算所前辈的“心气”，是陈熙霖所长近年来反复提醒计算所年轻人需要传承的。使命感与能动性，在计算所本质上是一回事。在人工智能时代，能动性（agency）更是驾驭智能体（agent）的重要人才特质。
科班亲和力。计算所出去的人，都是计算机“科班出身”。“好的人才”或“好的人才苗子”，还需要对计算机科学技术学科和社区具备基本的亲和力，也叫珍惜缘分。计算所三李的具体工作方向都有过变化，但他们都很重视学问，打下了扎实的基础。他们喜爱CS，使得CS也喜爱他们。科班亲和力能够提升效率，使得“好的苗子”在成长过程中碰到优秀的师长和学长；“好的人才”在职业生涯中能够广结善缘，碰到好的同行和客户，加入并促进优秀的社区。
让我们传承夏老师的智慧，让一代代“好的苗子”进入计算所，并培养出一代代计算机科学技术的科班创新者，出现更多的计算所三李。
（作者简介：徐志伟，1995入职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曾任计算所副所长、学位评定委员会主席、学术委员会主任，处理器芯片全国重点实验室研究员。）
处理器芯片全国重点实验室依托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是中国科学院批准正式启动建设的首批重点实验室之一，并被科技部遴选为首批 20个标杆全国重点实验室，2022年5月开始建设。实验室学术委员会主任为陈左宁院士，副主任为孙凝晖院士，实验室主任为陈云霁研究员。实验室近年来获得了处理器芯片领域首个国家自然科学奖等6项国家级科技奖励；在处理器芯片领域国际顶级会议发表论文的数量长期列居中国第一；在国际上成功开创了深度学习处理器等热门研究方向；直接或间接孵化了总市值数千亿元的国产处理器产业头部企业。
